岁末年初,正值封山期,西藏日喀则军分区5592观察哨阵地上,一名战士站得笔直,沐浴阳光,眺望远方。距他不远的一片空地上,静静伫立着一块高约2米的戍边石。
兵与石相伴,渐渐有了磐石的坚毅。山石立于哨前,仿佛也成了守哨一兵。大雪封山,守在海拔5500多米的山巅,战士内心可会感到孤寂?
大学生士兵李于靖的回答,似有超出年龄的成熟:“享受孤独是每个人的成长必修课。”
两年前,李于靖上哨当天,连长潘洪帅鼓励他,环境对一个人的磨砺,会使人加速成长。两年过去了,大树又多了两道年轮,候鸟又完成了两次迁徙,驻守观察哨的“00后”战士们身上,也留下深深的成长印记。
过去的一年,接受风雪洗礼,新战士们对“成长”的定义,已然有了比过去更为深刻的理解。连长潘洪帅见证了新兵的拔节成长,也从他们身上汲取着蓬勃的动力:“他们对快乐的理解并不是浮于表象,而是更注重个人价值的实现,更关注人生经历与收获;他们懂得在思考和权衡后,做出高于个人利益的选择。”
过去的一年,哨所条件持续改善,但艰苦环境仍是一道考题。“在阵地执勤,时间过得慢;山上飞鸟不度,寂静将人吞没,执勤时容易想家。”李于靖说,他想念冬天家里的暖气,想念校园里热闹的球场……但他还说,这种寂静,也让人学会坚强,拥有了战胜懦弱的勇气。
过去的一年,当内心的获得感转化为动力,任何困难都不再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,而是攀登道上的垫脚石。两个多月前,暴风雪压垮了5592观察哨的阳光棚,战士们立即组织抢修,连续奋战数日,反而借机逐步扩大了阳光棚的面积。周末,潘洪帅组织官兵与家人视频通话,大家没有一句抱怨话,说的都是发生在连队的暖心事。
“周末吃了火锅”“新基站建好了”“阵地安装了取暖器”……时代快速的提升,发生在雪山上的故事,说大也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
年终岁尾,让我们走近高原几个哨所,品读戍边人的成长故事,从中汲取更多前行的勇气和力量。
下哨走出阵地,列兵李于靖静静凝望戍边石上镌刻的“5592观察哨”几个红色大字。他伸出手,轻轻拭去石上的积雪。
“戍边石见证我的成长。”李于靖回忆,他在媒体上看到这块石头,内心升腾敬意,毅然报名参军。一年多来,戍边石拉近了他和雪山的距离,陪伴他坚守哨所,也见证了他的坚持。
刚到连队时,李于靖第一次上观察哨执勤,班长就曾提醒他:“守哨,是需要一点精神的。”那是怎样一种精神?彼时,他的内心没有答案。
阵地营门前的空地上,戍边石默守雪山。老兵说,每个守哨的战士,都会在这里留下一点痕迹,纪念他们的青春。
这些石头上,官兵用心描绘着上哨、潜伏、执勤时的情景,也描绘着眼中的风景。每次下哨,细品戍边石上的画面,李于靖都有种穿越时空的“碰撞感”。
“哨所不大,环境艰苦,咱靠什么守得住?”带着这个疑问,李于靖不由得更加留心哨所的人和事。一次巡逻归途,连长潘洪帅脚下一滑,一只脚溜进冰缝。回到车上,撩开裤腿,他的左脚被冰碴磨出了血。
翌日巡逻,潘洪帅坚持带伤出征。那趟巡逻路上险情较多,熟悉路况的骨干有的休假、有的在外学习,出发前作动员时,连长的一番话让队伍中的李于靖情不自禁心生敬意:“走进这支队伍,我们就是祖国的战士。今天我们不出征,祖国的边防谁来守护?”
当守护成为一种责任,再高的山都在脚下。过去的一年,李于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、这样的事。也是在被这些人、这些事感动后,他逐渐读懂了老兵们在戍边石作画时的心情:“把最热烈的情感,镌刻在最冰冷的石头上,他们想让山与石见证自己的青春担当。”
担当,就是一种成长。一年前,潘洪帅调入营队,主动申请到观察哨任连长。在连队的荣誉室,他学习了连队老排长阿旺罗布的英雄事迹:一次潜伏任务,阿旺罗布在齐腰深的雪中一动不动观察数小时,全身上下结满冰碴子。
观察哨一项重要任务,就是潜伏观察。每隔一段时间,连队干部都要带队在不同地域执行这项任务。一次,潘洪帅凌晨带队在一个风口潜伏,一个新兵打报告说“坚持不下去了”。
这以后,那名新兵再也未被安排参与潜伏任务,直到有一天他敲开潘洪帅的宿舍门。作为连长,潘洪帅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。
他语重心长地给这位新兵讲述连队光荣历史:第一批驻哨官兵一边建设,一边执勤,有时执行潜伏任务大衣都不够穿,他们为什么能够坚持下来?如今,哨所建起了健身房、氧气室,山下物资输送快捷便利,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叫苦叫累?
成长,必须首先认识到成长的重要性。第二天,这名新兵主动报上自己的姓名去参加潜伏,潘洪帅在出发前叮嘱他:“山上风大,多穿点,坚持下来,你就胜利了!”
新兵圆满完成了任务。第二天,他在班长带领下来到戍边石前,重温军人誓词,完成了自己的“成人礼”。
哨所还有一块特殊的戍边石,刻画了军嫂探亲来队,与爱人深情相拥的温馨场景。那年冬天,时任连长王旭的妻子,瞒着爱人悄悄奔赴边防。上山途中,她遭遇了严重的高原反应,历经千难万险。
得知这一消息后,王旭在山顶心急如焚,直到军车停在营门口。伴着漫天的风雪,夫妻在哨所团聚,他们拥抱的场景感动了雪山和战友。
戍边石记录了这个感人的瞬间。从哨所回到家里,王旭的妻子给全连战友写信:“假如没有上过雪山,我不懂守哨的不易;假如没有那次探亲,眼泪也不会那么滚烫。”
海拔4900多米的昆木加哨所,冬季最难度过。这里的氧气含量极低,官兵在严寒环境下巡逻、执勤、训练,需要健康的体魄、完善的保障,更需要强大的意志力。
如今,哨所过冬还那么难吗?再次登上哨所,笔者看到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天刚亮,连长就带领战士在营区跑步,呼号声回荡耳畔。战士步伐铿锵,呼出的呵气在头套上凝成冰霜。
训练归来,中士杨军喜欢用冷水洗脸。如今哨所已实现24小时热水供应,他还是保持着当年的习惯。
“当年班长带我时,教我用冷水洗脸强身健体。如今我带兵,也要求新兵保持这个习惯,这也是一种传承。”他笑着说。
只有吃过苦的人,才懂快乐的真正滋味。巡逻执勤,在杨军带的队伍中,他格外关注几个新兵。随着海拔的升高,新兵们有些扛不住了,可是杨军并没有立即拿出贴身携带的吸氧机,而是建议我们大家用休息代替吸氧。
“巡逻有了便携式吸氧机,战士们吸氧有保障。但要适应高原环境,不能过于依赖吸氧,适时适量吸氧才更科学有效。”每次巡逻,杨军都会为新战士传授训练技巧,要求他们在攀登过程中加强锻炼,让身体更快适应缺氧环境……
“哨所用氧充足,想看绿色,也能看个够。”杨军带笔者来到植物工厂,一进门,他用力吸了一口空气,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5年前,上级在哨所建起植物工厂,官兵们学习无土栽培技术,掌握了光线调节、营养液浓度调配、温度控制等方法,完全解决哨所种植难题。如今,哨所四季都能吃上自种蔬菜;封山期,植物工厂也是一派春光。
2022年,官兵在植物工厂试种鲜花。经过反复尝试,终于让鲜花在哨所扎根。种植员、下士佘迅说,他的妻子把玫瑰长出花苞的照片作为“微信头像”,每次有人问起这个头像的来历,她都会自豪地说:“这是爱人在高原栽种的玫瑰。”
花开的幸福,来之不易。佘迅以种植豌豆尖为例,向记者介绍种植原理:他们安装LED灯,在进水源头加入营养液,经植物吸收过滤后流回到蓄水池,构成水循环;同时安装太阳能板,将光能转化为电能……
鲜花盛开,战士们的快乐加倍。那天,哨所自种蔬菜被端上餐桌,官兵们高兴极了。“哨所冬天温暖如春,战士们的心头也洒满阳光。”作为一名戍守边防多年的老兵,一级上士秦辉内心最大的快乐,是看到哨所一年比一年好,官兵训练生活有保障。
“这几朵玫瑰,我可以预定吗?”那天在植物工厂和家人视频通话,女儿看到绽放的玫瑰,高兴得拍手叫好,她和父亲约定,今年春节到高原探亲,和妈妈一起来看高原玫瑰。
午饭后,海拔5318米的查果拉哨所,上等兵高云林习惯性地踏上放在餐厅墙角的电子秤,显示屏立即跳出数字:56.8kg。
“哨所的运动达人慢慢的变多。”高云林兴奋地说,新大纲提高了军人体能标准,哨长鼓励我们虽然身在雪山前哨,体能训练标准却不能落后,这无形中给大家增加了科学锻炼的压力和动力。
3年前,哨所建起阳光棚,官兵训练有了室内场地;如今遇上恶劣天气,也能完成当日训练任务。哨所还会定期开展形式多样的小比武、小竞赛,调动大家的训练热情。
2023年12月,哨所策划了一场室内运动会。一级上士李存冬带人筹备了多个项目,大家跃跃欲试,准备在运动会上一展身手。
李存冬说,过去受基础设施条件制约,查果拉哨所一直是季节性哨所,官兵每年春天进驻,封山前回撤。近年来,哨所用电线路接入国家电网、新建保温营房、安装暖气和制氧机、加盖阳光棚……随着保障能力的提升,官兵常驻哨所有了保障。
“夏天睡觉戴棉帽,冬天盖4床被子的时代一去不返了。”李存冬说,如今守哨,大家就考虑一件事:练好本领,卫国戍边。
哨长亲自策划运动会,集思广益确定了多种小比武、小竞赛项目,同时安排李存冬用摄像机记录运动会上的精彩瞬间。
运动会当天,一班与二班的拔河比赛率先登场,其他班的战士自觉站在两边当“啦啦队”。比赛中,大家憋着一口气,谁也不愿认输,“加油,加油!”阳光棚中洋溢着青春的气息。
激情,是青春的底色。高云林上哨没多久,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趣味比赛,由于体力不支,比拼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2022年10月,上级为哨所配发一批健身器材,“工型俯卧撑架”受到运动达人们的热捧。“赶紧练起来。”李存冬对高云林充满信心,鼓励他说,“只要科学练习,你也能成为运动达人。”
“2人一组掰手腕”“5人一组仰卧起坐”“吹气球竞赛”……哨所运动会的比赛项目寓练于乐,官兵们比出了开心、赛出了友谊,占地不大的阳光棚充满了“阳光气氛”。
最考验官兵的还是“排椰雷”,这是中士高允聪最期待的特色比赛,因为奖品是一个盛满水果的“椰子”。
为了筹备这一个项目,大家从网上买来椰子壳,又让山下团队送来新鲜水果。获胜者将赢得椰子壳作为纪念,还能饱餐一顿新鲜水果。一想到这一幕,高允聪就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随着一声哨响,参赛官兵纷纷使出“十八般武艺”。选手们面对“椰子雷阵”,一个个神情紧张,额头不时滴落汗珠。
“在这里!”下士周江红率先发现“椰雷”,赶紧拿出工兵锹挖起来。可没挖几下,哨长“嘟”一声哨响举起红旗,示意他操作违规,忘记排除“椰雷”引信了。
“果然是心急排不了‘椰子’。”虽然被判“出局”,可周江红依然心情愉快,一句话逗笑了大家。
查果拉,藏语意为“鲜花盛开的地方”,但几乎看不到一草一木。这里没有万家灯火,没有家人陪伴,却有边防官兵们最平凡的坚守,最长情的告白。李存冬说:“身处边防一线,我们一定要练就戍边强能的过硬本领。只有这样,才能坚决完成党和人民交给的任务。”
离开查果拉时,笔者耳边响起戍边官兵雄浑的歌声。远处,阳光铺洒在洁白的雪线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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